背向海 2

2

海底能看见高高低低随海流轻轻摇晃的“撑花”。

撑花说白了就是一颗颗泡泡，只是它们里面包裹着的不是空气，而是一种不同于海水与淡水的溶剂。这种溶剂可以说是称不上水的水，又可以说是称不上空气的空气，被赶入海底的新人类们可以在这里面呼吸。它被称作淡海。

隔离了真海与淡海的泡泡膜就是撑花。

淡海附着在海底的沙地上，大小不一，有的单独一片淡海便包含了几座城，有的好几片淡海才恰好裹住一座城。在淡海的底部都有着一层薄薄淡水，这层淡水到了海底改名换姓，被喊作底水。一般来说，底水也就与一个成年人握紧的拳头同厚。

如今，一无所有的新人类就生活在这样的世界之中。

在古老的传说中，古老的人类们也曾相信自己来源于海底。而现在，一切却不可思议地反了过来，人们诵咏着古人类生活在陆地上的传说，诵咏的声音被包裹在深深的海底。

“天空遭遇了劫难。”

“天空遭遇了劫难。”

古人类这么说，神明也这么说，于是新人类一辈一辈将这话口口相传下去。陆地上生活着原本在天上的神明，原本在陆地上的人类回到了海底，这是这个世界上哪怕牙牙学语的小孩子也会顺口溜一般说出的传说。

所幸神明们似乎并没有把人类赶紧杀绝的想法，他们在占据了陆地的同时，顺手在海底制造出了给人类居住的场所——也就是撑花所笼罩着的淡海。

洛柯王都城墙外的一间小民居里，今天迎来了三位路过歇脚的旅人。这三位两男一女，清一色青年相貌，据他们自作介绍是来自伽什的历史系学生，来洛柯是为了实地了解洛柯人信仰的神明。

站在民居门口的两位，女子名叫星羊，留着稍微过了肩的学生头，右眼下有三颗长到一块儿去了的泪痣，围成个小小的三角形；男子名叫东书，长相称得上清秀，嗓门可也不小。屋里还有一位男青年，这会儿听见东书的催促，终于出来了。

可是，此时柯已经拉着民居主人家的儿子扎进了城门前排队的人群之中，没让这位外国来的历史系学生瞧见一根头发。

“哪儿？”他问。

“别看了，早走了。”东书看了他一眼，叹气道，“像你这样，估计等我们回学校去都别想找到你要的资料。还想不想毕业了。”

星羊笑嘻嘻地帮晚到的人说话：“当然想啦——秦勿要是写不出论文，东书可怕自己得不到奖学金了。是不是？”

“我才不……”

叫秦勿的青年瘪嘴笑：“嘘，下回别说出来。我写不出论文东书肯定担心自己得不到奖学金了。”

“嗨，气死我了你们！”东书伸手去敲星羊的脑壳。

三人又笑闹了几句，看样子都没把秦勿错过了见到传说中的洛柯神这回事看得太重。东书还是皱了皱眉，说：“不过我觉得还是……不是说洛柯神每次降临都只是在国境内到处游玩么？刚才她拉走了这家儿子，说是要去城门那边看热闹，我看也去不了多远，要不我们还是去看看。”

秦勿问：“就凭刚才括儿大叫了一声，你们怎么认出来的就是洛柯神的。”他问的这句话末的尾音非但没向上扬，反而向下压了压，不像在提问，倒像是在陈述从新闻里听见的事实。

东书：“我看这位主人家……”

星羊打断道：“这不能说明吧！”

东书立马接口：“我说我看这位主人家看着刚才来的那个女孩儿的脚踝，我也一看，马上肯定她就是洛柯神没跑了。”

星羊反应过来，语气瞬间变得激动起来，问他：“你是说你看到了神文印？”

东书：“嗯哼。”

秦勿：“在哪里？”

东书：“她脚踝上，脚踝后面。”

星羊的激动冷静下来，还是不太愿意就这么相信，说：“你这么一说……好像确实，那孩子在底水水面那个高度有个金印，我也看见了。可是，不过，你说那是神文印？神文印不都应该是……”

她没有说下去的内容是一项对神文印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的知识。只要将目前有所记录的神文印放在一起一看就能明白，神文印全部都是银色的——唯有牧若右人信仰的那位神明是个例外，他的神文印每一笔末的收尾都染着一星半点的金色。然而即便如此，整个神文印也是以银色为主。金色的神文印还从来没在哪本相关书籍上见到过。

秦勿皱眉，把刚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：“在哪里？”

东书：“什么？”

秦勿：“我说你看见的神文印在哪里？”

“脚踝上啊。”东书眨眨眼睛，似乎也思考起这方面有什么被自己遗漏了的重点，“脚踝后面，大概这块位置。”他收起刚才随便的态度，抬起自己左脚脚跟，用手指隔空比划出一个圈的范围。

秦勿说：“脚踝上。这个位置不太好看吧。”

星羊点点头：“嗯。我说我看见了类似的印记，可是因为脚要踩进底水里，所以我也不敢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。”

“而且你和东书说看见的是金色的……”

“可是我们最伟大的柯就是这样的呀——”

一道声音插入了三人的对话当中。三人一看，发现房屋的主人，括儿的母亲走来了他们身边，插话时带着满面红光与满脸的笑容。

“什么样的？”

“我们的洛柯神呀，”括儿母亲把头凑过来，故意压低嗓音说道，字里行间都带着自豪，好像她

真的仔细观察过一样，“她的神文印就是金色的！在两只脚的脚跟上边儿一点点，神文被写得像传说中的蜘蛛腿！”

东书微笑着转向她，询问道：“姐姐，您刚才盯着她的脚附近看了一会儿，是在确定这一点吗？”

括儿母亲没想到定住的眼神都被细致地发现了，愣了一下，回答说：“我一开始看见脸的时候就看出来这就是我们最伟大的柯了，但是有些难以置信才……”

“就是说，您确实是通过看脚踝确定的来人是洛柯神是吗？”

“对的。”

星羊说：“既然如此，难道是真的？神文印还有不是银色的吗？既然如此，既然如此，为什么洛柯神的神文印没有被记在书上？”

秦勿：“先别管那些了，看来刚才我没能见到的真的是柯。”

东书向括儿母亲道别道谢。

“要去城里了吗。”他看向城墙，“我记得今天还在傅水外交官的来访期间吧。”洛柯的城墙与伽什的相比少了不少气派，他看了十来秒，抬头看头顶的撑花，总感觉洛柯就连撑花也没伽什的撑花气派。

“别想那么多。”

突然有个声音在东书背后响起，硬是把他吓了一小跳。回过神一看才发现是秦勿。

“不都是一样的撑花？我建议你不要这时候又换论文题目，你那么做了一进城老师就要打死你。”秦勿伸手拍拍他的肩，径直往前走去。

星羊凑过来。“出现了，秦勿限定冷笑话！”说着小跑两步跟上。

“嗯……”

三人朝城门排长队的反方向走去。

3

纵使自己身上的事情刚被三个外国来的学者猜测来猜测去，可柯对此浑然不知也浑然不在意。此时的她好不容易拉着括儿来到了城门口排队的最后面，还没站好就引起了众人的围观与跪拜。

“最伟大的柯哟！”

“是柯！”

“柯降临了！”

柯好不容易才让“众卿免礼平身”，闪闪发亮的眼珠子在眼眶里飞快转了一圈。她低头用一只手肘顶了顶括儿，小声说：“喂，小家伙。你还没告诉我城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呢，为什么不给进要在这里排队？”

括儿抱着柯的一条腿，说不知道不知道，装疯似的把脑袋当作拨浪鼓摇起来。

柯叹了口气，顺着小孩儿的视线看过去，发现他看的恰是自己的脚。

柯的脚腕很细，仿佛来个成年男子稍微用点力一捏就会折断一般。那印记正如东书所说，在脚踝后面，被撑起皮肤的细骨头竖着对了个折，看上去好像一个印记左右分别是两种不同的金色。说是金色，然而这金色是一种和皮肤颜色十分相近的金色，有些角度看上去都看不出有个金色印记。加上柯落入海底之后脚一直踩在底水里，底水水面一晃一晃的，更让人看不清了。

实际上倘若细看的话，她左脚踝后边为两个字符，而右脚踝后边为三个，组合在一起却成了一副对称的图形，像极了古人类的文献上记载的一种名为蜘蛛的动物。只不过，因为两边的整体都形成了特殊的形状，字符龙飞凤舞，被画得歪七扭八，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那些人口中的什么神文。

关于“柯的神文印是蜘蛛”的说法在洛柯国内流传得非常广泛，就像知道柯是洛柯的神明一样，有关柯身上神文印的信息也属于洛柯神学的一部分。从大人那儿听多了，括儿也不例外地知道这些。古文献上记载的蜘蛛是一种躯干很圆，长了八条长腿的动物，这孩子便正在想象传说中的动物长什么样子。

柯收不到回答，踢踢腿，道：“在看这个呀。”

括儿仰起头看她的脸，诚实地点头。

柯不知道括儿在想什么，说：“这个有什么好看的？”

括儿回答：“蜘蛛！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像蜘蛛！和蜘蛛腿！”括儿朗声道。

“你知道什么呀，个没文化的。”柯教他，“什么蜘蛛又像蜘蛛腿，蜘蛛腿肯定是蜘蛛的一部分啦，知道不知道！”

“噢！柯的神文印像蜘蛛！蜘蛛腿是蜘蛛的一部分！”

这声又把周围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了。柯还在同括儿说话，她说：“噗，你见过吗，就蜘蛛、蜘蛛腿、蜘蛛、蜘蛛腿的。”

括儿说：“我没见过，但是柯肯定见过！”

柯：“不得了，小家伙嘴还挺会说话。那你真的不知道城里面发生什么才这么热闹的吗？”

括儿“嗯”着扭扭曲曲的音调摇头。

这样子像极了一对出行游玩的普通姐弟。

排在两人前一位的是个牵着匹马的中年男子。他十分虔诚又似乎很举棋不定地回过头来，向柯道：“恕我打扰您的对话。最伟大的柯，您刚才问的是王都限制进城的人的原因吗？”

柯开心地说对。

“是因为有一位外国的外交官来了。”中年人告诉她。就在这时，城门的守卫开放进城，“长龙”可算是轰轰隆隆地向前挪动了。

#背向海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